殷勤昨夜三更雨作者是谁(苏轼鹧鸪天原文及赏析)

林语堂说“苏东坡是一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,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,是散文作家,是新派的画家,是伟大的书法家,是酿酒的实验者,是工程师,是假道学的反对派,是瑜伽术的修炼者,是佛教徒,是士大夫,是皇帝的秘书,是饮酒成性者,是心肠慈悲的法官,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,是月下的漫步者,是诗人,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。”他真是一个复杂而立体的人,要我说,他之所以最终能成为这样的人,最要感谢的,是1079年的那次冤狱。

(苏轼像)

所以,读他的词,一定要了解这场冤狱,就是“乌台诗案”。

宋神宗元丰二年(1079年,这位皇帝我们很熟悉,就是支持王安石变法的那位),四十三岁的苏轼被调为湖州知州。上任后,依照惯例,他要上谢表,这本该是例行公事,但苏轼是感情丰富的诗人,就算这样的文章,他也没忘了加点个人的情绪,他在《湖州谢表》里说自己“愚不适时,难以追陪新进”,“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”,这当然有牢骚、有情绪,他的这些话很快被新党利用,说他是在讽刺当朝,是对皇帝不忠,如此大罪可谓死有余辜,随后,他们又从苏轼的诗作中挑出了一批他们认为隐含讥讽之意的句子,朝廷上下一片“倒苏”之声(实际上,参与倒苏的,差不多都是以王安石为首的“改革派”)。

(东坡像)

七月二十八日,在湖州任上只有三个月的苏轼被御史台的吏卒直接逮捕,这就是北宋著名的“乌台诗案”(“乌台”,就是御史台,因为这里密植柏树,柏树上乌鸦长年栖息,所以被人称为“乌台”)。才华卓绝的苏轼被吏卒押解着步行赶赴京师,我们可以想一想:上一刻还是一州首脑,下一刻就成了在押的囚徒,心理落差之大,可想而知。

苏轼在御史台狱一共呆了103天,这是陷害者与营救者角力的103天,在这一百多天里,苏轼受尽狱吏凌辱,日日生死未卜,天天提心吊胆……

好在赵匡胤在大宋开国时已经定下“不杀士大夫”的国策,苏轼才算躲过一劫,当然,王安石上书求情也起了作用。苏轼得到从轻发落,贬为黄州(今湖北黄冈)团练副使,“本州安置”,受当地官员监视。

(东坡在黄州缩微景观)

“乌台诗案”成为苏轼一生的转折点,黄州成了苏轼的涅槃之地。

苏轼在黄州四年多,从伤心失望到心灰意冷,到左冲右突寻求解脱,直到接触道家思想变得随遇而安,进而变得豁达豪放,苏轼在黄州完成了自己的心理与人格的转变。对,他曾经有过随遇而安的心态,比如这首《鹧鸪天·林断山明竹隐墙》:

林断山明竹隐墙,乱蝉衰草小池塘。翻空白鸟时时见,照水红蕖细细香。 村舍外,古城旁。杖藜徐步转斜阳。殷勤昨夜三更雨,又得浮生一日凉。

这首词,写于1082年,他来黄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,词里有随遇而安的自适,也有无可奈何的苦恼,但我们已经可以看到,那个我们后来熟悉的苏东坡正在向我们走来。

林断山明竹隐墙,乱蝉衰草小池塘。纯写景,但写得好,好得让人惊叹!短短的两句,容量真大:近树、远山、竹林、宅墙、乱蝉、衰草、池塘,但细细思量,这些景物并不是简单地堆在一起,而是像镜头推拉,所有景色由远而近,远处,树林的尽头,一片远山显露了出来,近处,是翠竹,竹林后面,掩映的是小院的院墙,那是他的家,靠近宅院,有一个小池塘,池塘近处,长满了衰草,而空中,凌乱的蝉声响彻周遭……

(林断山明竹隐墙,乱蝉衰草小池塘)

翻空白鸟时时见,照水红蕖细细香。继续写景,这两句写空中和水上。天空,不时可以看到白鸟在上下翻飞,水上,满池的荷花,映照绿水,荷花散发出淡淡细细的花香(芙蕖,是荷花的别名)。白鸟,时不时飞过,荷香,是淡淡芳香,多么清新怡人、舒适淡雅的环境啊。

(翻空白鸟时时见,照水红蕖细细香)

当然,所有的景色都是看到景色之人的心理投射,此时的苏东坡,已经渐渐接受了黄州的生活环境以及自己的生活状态。在他的眼中,或许绳床瓦灶、粗茶淡饭也足够安适,在他的眼中,一切都变得美好了,实际上,他渐渐开始接受自己当下的生活了。

(苏东坡在黄州的生活)

村舍外,古城旁,杖藜徐步转斜阳。写完景色,他开始写自己的生活状态。他让自己的生活慢了下来,拄杖徐步,这是慢生活状态,跟过去在仕途之上争名争利的“快生活”状态完全不同,这不仅仅是因为环境宜人,还因为他此时已渐渐抚平伤痕,经过心理调适之后的结果,对于生活现状,他从容了,他不着急,安然了,所以,他能够做到“徐步”而行了,他在现实生活打击中挣扎而起了。

(傅抱石画东坡杖藜图)

殷勤昨夜三更雨,又得浮生一日凉。殷勤是拟人化的,老天当然不会“献殷勤”,这场雨在他的心里觉得是适时的、合乎他的心情的。但最后一句最为“惊心”,因为在他的心中“浮生一日凉”是难得的,是上天“恩赐”给他的,他说上天殷勤,是正话反说,是自嘲,是无奈而深切的感慨。“浮生”出自《庄子·刻意》:“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”,原意是生存如同浮游,死亡如同休息。下面一句紧接着就是“不思虑,不豫谋”,不思虑事物,不豫作谋划,这是他当下的状态,但这并不是他渴望的,而是因为他无奈,他强调“浮生一日凉”得来不易,更显他痛彻心扉的无奈。

还是那句话,这首词里,有随遇而安的自适,也有无可奈何的苦恼。但多数情况下,我们理解不到他的无奈,因为我们没有他的经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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